北 京 法 源 寺

     ------李 敖

   本书以大人物为主角，凡举重要的主题：生死、鬼神、僧俗、朝野、家国、君臣、忠奸、中外、因果、经世济民等，都在论述之列。

楔子—神秘的棺材

   那是中秋后的第一个子夜，一个健壮的黑衣人在一个木桩下把一死尸装进麻袋，又拣了许多周围的零碎，匆匆走了。他一转再转，进了一死胡同。那有两人等着他，地上放着一口棺材。两人见了他，接了麻袋，解开，把死尸装进棺材。黑衣人也请出零碎装进棺材，然后用腰间得毛巾为死尸清理。那张脸已是被刀割得血肉模糊，全身也没有完整得皮肤了，四肢也全断了——他是被“陵迟”处死的。

    后来黑衣人拿着香，那两人一前一后的抬着棺材。走到了一座寺庙前，庙前有个和尚正在候着，互相问候了之后，和尚为死者作了超度。那死尸最终被埋在了广渠门卧佛寺街东侧，其它的还知道的，就是那黑衣人姓佘，而那寺庙就是“悯忠寺”。

第一章   悯忠寺

    七世纪的六四五年，中国正是唐朝的第二个皇帝唐太宗的天下。他多年的野心终于在这一年爆发了——亲征东北的高丽！他打算用二十万人以下的兵力速战速决。

三月他出发了，对其儿说：“等到下次见你的时候再换这件袍子。”——意思是说仗很快就会打完的。

    五月，唐朝大军攻下辽东城（现在的辽阳城）。六月进军到安市（辽宁盖平县东北）。高丽人动用十五万人，双方开始了恶斗！最后高丽人打不过决定坚壁清野，将几百里内断绝人烟，使唐朝失去了补给，战争就此拖了下去。

    八月过后，储存的粮食也吃光了。九月开始撤退，十一月撤退到幽州，到幽州（北京）时，所有的马只剩下五分之一了。

    他在幽州盖了一座庙，追念征东而死的所有将士，他们的死是为国尽忠的，也是叫人心恸的，为了表达这个意思，唐太宗最后决定，这座庙叫做“悯忠寺”。

    很多年过去了。中间金朝灭了辽朝，元朝又灭了金朝，明朝又赶走了元朝，清朝又取代了明朝。在一七三一年的时候，清朝的第三个皇帝雍正把悯忠寺改名为“法源寺”。这座寺庙从一开始就有着悲怆的意味，表露着阴郁与苍茫。有位元朝的老人曾为它留下一首哀婉的诗：

百级危梯溯碧空，

凭栏浩浩纳长风。

金银宫阙诸天上，

锦绣山川一气中。

事往前朝人自老，

魂来沧海鬼为雄。

只怜春色城南苑，

寂寞余花落旧红。

第二章 寂寞余花

    一八八八年，是清朝第九个皇帝光绪十四年，一个近三十来岁的广东青年人漫步走向悯忠寺。寺庙中，他巧遇了一个和尚，两人见面，甚是投缘。

   “法师认为，是法源寺的名字好呢？还是悯忠寺好？”

   “从对人的意义说，是法源寺好；从对鬼的意义说，是悯忠寺好；从对出家人的意义说，两个都好。”青年人会心的一笑，法师也笑着。

   “我觉得还是悯忠寺好，因为人早晚都要变成鬼。”

   “寺庙的用意并不完全为了超度死者，也是为了觉悟生者。”

   “超度死者的目的，除了为了死者以外，也为了生者。唐太宗当年把阵亡的两千人，都埋在一起，又盖了这座悯忠寺以慰亡魂，也未尝不是给生者看。”

   “对唐太宗来说，唐太宗杀了她弟弟，又霸占了弟媳妇。后来，他把弟弟追封为巢刺王。最妙的是，他把他跟弟媳妇奸生的儿子出继给弟弟，而弟弟的五个儿子却统统被杀。照法师说来，这也是以慰亡魂，给生者看？”

   “也不能说不是。”和尚不以为奇。“在中国帝王中，唐太宗还是很多优点的，但在父子兄弟之间，他惭德太多。有些是逼不得已，有些是不该做却做了的。做过之后，他的优点又来收场，我认为他在事情过后，收场收得意味很深。盖这悯忠寺就是证明。在我们出家人看来，是种善因。”

   “会不会是一种伪善？”

    。 。 。 。 。 。

    青年人认为，谈到善，要追问到他本来的心迹。存心善，才算善，哪怕转出恶果，仍旧无损于他的善行；相反的，存心恶，便算恶，尽管转出善果，也是伪善；进一步说，就便是存心不恶，但没有存心为善，转出善果，也不能说是善行；更进一步说，存心不善不恶，但有意为善，转出善果，也是不值得称赞的。正所谓“有心为善，虽善不赏；无心为恶，无心为恶，虽恶不罚。”这里的重点是心存善，由那而发的，有心为善是有目的的，跟善的本质有冲突。最荒谬的事莫过于存心为恶却得出善果，反倒因此受人崇拜歌颂，这太不公道了！

    和尚所言，是要看做出来的，不是所说所想的事。这个标准也许不太理想，但也很客观。因为要一个人的心迹实在是太难了，它是善恶混淆的，善恶共处的，而不是对立的。有时就连自己都不知道。所以以做出来的做标准，来知人论世、来以实践检验真理。善必须要行，藏在心里是不行的。

    “法师这种见解我听了很奇怪，太不唯心了。”青年人说。和尚有点为难，想了一下最后说：

    “真正的唯心是破除我执！‘若能除我及我执，一切尽舍，是名真解脱。’我执就是主观的心，善如果没行出来，只凭心认为善就算善了，这是唯心的魔道，不是正道。比如说吃饭，必须迟，想吃和说吃并不算吃，一定要有吃的行为；善也是这类性质，无行为的善才真是伪善。”

     此青年人就是康有为，而法师姓佘，是先前偷尸者的后代，而那尸首是被冤杀的袁崇焕。而康有为这次来京是为了上万言书的。

第三章“休怀粉身念”

     法师邀请康有为一起用餐。饭厅墙上挂着一幅横幅：

西汉有臣龚胜卒，

闭口不食十四日；

我今半日忍饥渴，

求死不死更无术。

精神时与天往来，

不知饮食为何物。

若非功行积未成，

  便是业债偿未毕…….

    这是谢枋得得绝命诗。他们就此谈论到了“忠奸”。康有为叙道：

   “中国传统中‘忠’得概念，其实有两个不同的方向：就是‘相对的忠’与‘绝对的忠’。伟大的晏子，在齐庄公被杀时候，不肯死难。他的理由很光明，他说‘君为社稷死，（我）则死之；为社稷亡，（我）则亡之。若（君）为己死（为）已亡，非其私昵，谁敢任之！’齐庄公既然是因为偷别人老婆而被杀，国之大臣是不会为他死的，但他的‘私昵’——家臣和走狗是可以随他死的。这里就体现了两种‘忠’。晏子的忠是有条件的，是以统治者‘忠于民’为相对条件的，而‘私昵’是绝对的忠，是无条件的。

    此后康有为来到法师客房，为悯忠寺题词如下：

丁香体柔弱，

乱结枝犹垫。

细叶带浮毛，

疏花披素艳。

深栽小斋后，

庶使幽人占。

晚随兰麝中，

休怀粉身念。

    普净（法师收留的孩子）这时问师父，此诗何解?法师答道：“丁香很柔弱，结子又很多，叶子和花都很漂亮，但是是素色中的美丽，不是艳丽的。把丁香种在房子后面，为了是给有思想的人欣赏。丁香自己呢？它早晚像兰麝一样发出芳香，但却不必想到自己会磨成粉的。整首诗的意思是，一个柔弱美丽的生物，它该知道自己的特质，完成自我，虽然自我的最后完成恐怕是粉身碎骨，也不必多想了!”

    康有为补充道：“丁香生前死后都发出了它的特质，虽然长得一点也不雄壮。所以大事不全是强者做得，弱者也可以做不小的事，如果结局是粉身碎骨，弱者也许不敢做。但如果‘休怀分身念’，不必多想它，最后弱者做出的功德，也不一定小呢。”

    此后，康有为与佘法师道别。

第四章 西太后

    乾隆皇帝以后的清朝，开始衰落。乾隆的儿子，清朝的第五个皇帝仁宗嘉庆皇帝在他即位第四年，开始调查他父亲当政时的贪官，其中一个叫和珅的，家产被查抄后，财富竟等于全国岁入总额的十倍！。嘉庆的困难还是幸运的——他只碰到内忧，他的儿子宣宗道光皇帝即位，竟在严重的内忧以外，又首次遭受到白种人的外患——鸦片战争败给了英国。一八四二年的南京条约又给中国带来了从没有过的屈辱和变局。道光的儿子文宗咸丰皇帝在位的第七年终于齐了大冲突，英法攻陷了广州，然后联合美、俄向北方进军。于是又有了天津条约，条约签订第二年，英国炮轰大沽炮台，守军还击，于是引发新的战争，八国联军抢了圆明园。

     咸丰以后是清朝的第八个皇帝——穆宗同治皇帝。而他的母亲是一个满族女人，她进宫的时候地位很低。当时皇宫女人的级位是：最高级是皇帝的祖母，就是圣祖母——太皇太后；第二级是皇帝的母亲，就是圣母——皇太后；第三级是皇帝的太太——皇后；第四级是黄贵妃，是姨太太的头儿；第五级是贵妃，等于二姨太，两个；第六级是妃，等于三姨太，四个；第七级是嫔，等于四姨太，六个；第八级是贵人，等于五姨太，人数不定；第九级是常在，等于六姨太，人数不定；第十级是答应，等于七姨太，人数不定，第十一级是宫女，人数不定。宫女只算是丫鬟，还不够资格做姨太，要被皇帝看中，有了性行为才能升级为妃子。

     文宗咸丰死前，当政的是三个满族人，由远方的亲王怡亲王载?、郑亲王端华和端华的弟弟肃顺。三人中以肃顺最有眼光，他是满族中能认清与汉族合作的先知。为了整顿政治的腐败，得罪了不少人，其中就有那个女人——那个满族女人，咸丰死后，这个满族女人的儿子即位，于是她也晋升，和生不出儿子的皇后开始接近，变成了两个皇太后，她就是西太后慈禧。

     西太后是个野心勃勃的人，她向慈安太后说，现在丈夫死了，你我都吃不开了，肃顺这些人当起权来，以后更没好日子过，我们何不联络恭亲王来一次政变？慈安被说服了。就这样为了一个阴毒的女人的权利欲和小心眼，整个清朝的祖制都给破坏了，皇帝的遗命给抹杀了，一股新头脑的改革力量，全部毁掉了。

     中国在下降。

     现在能妨碍西太后专政的人只有两个，一个是慈安太后、一个是恭亲王。文宗生前曾给慈安太后一个密诏，上面说，皇后可召集大臣，宣布这个密诏，处死西太后。文宗死后，西太后对慈安太后极为恭敬。一次慈安生了大病，病好了，看见西太后胳膊上裹着伤，问之如何？西太后说：“太后病了，我求神明，发了愿，在臂上割了肉，拌在药里，为太后治了病。”慈安听后感动不已。于是透露出密诏的事，同时取出，当着西太后的面，烧了。从此以后一切局面都变了。

     西太后的权力越来越大，她的方式是中用宦官——太监。太监是整天伺候权力中枢，照顾皇帝饮食起居，在皇帝身边看皇帝表情，代皇帝传命，很自然的，他们得到皇帝的信任，他们有权力，他们可以上下其手弄权力，并且这种权力的弄又以强烈的心理变态做背景，于是天下大乱，就多了一个乱源。

     太监一般都是无知小人。中国第一个出名的太监赵高，就表演过“指鹿为马”的干政技术，弄亡了秦朝。到了汉，太监横行四处，又弄灭了汉朝，军人进宫时，杀了太监两千多。可是没用，唐朝时，他们不光欺负百姓，还欺负皇帝，大臣的三分之一是由太监拥立的，于是唐也灭了。明朝第一个皇帝怕太监弄权，特别规定不许太监读书识字，结果无知妄为，更是可怕。明朝太监王振搜刮金银竟装满六时间仓库；另一个太监魏忠贤，他的势力遍达内阁六部四方督抚。另一方面，称皇帝万岁，称魏忠贤九千岁，只比皇上少一千岁。就这样胡闹，明朝最后一个皇帝把他查办了，可明朝也完了。

     一八八零年，西太后的势力更加稳固了。

     在同治皇帝十八岁成人的时候，似乎有了转机。垂帘听政就得结束，于是形式上的政权转移愈来愈近了。可就是这个时候西太后逼死了十八岁的皇后，两年后，亲生儿子也被她逼死。西太后把她的外甥推出来昨清朝第九个皇帝，四岁的穆宗光绪皇帝就这样即位了。七年后，西太后毒死了慈安太后，四年后革了恭亲王的命，中国愈来愈在下降。

第五章    康进士

     康有为在这次北京之行失败之后，南下到了广东。在他上书之前，他作了五年的准备，读了中国古书，研究了西方译本。他之所以失败，不是书写的不好，而是书上不上去。一个老百姓，没有权贵代上，直接上达是不可能的事。于是他决定回归南方，加强自己的身份。他同皇上的老师翁同？搭上了点线。他用了十七天写了《广艺舟双揖》，寄给翁，以分享书法和古碑的心得。当然他还有三著大作：《新学伪经考》，告诉知识分子，要干预摆脱传统的枷锁；第二部点破孔子真义的《孔子改制考》，告诉知识分子，即使是孔子也是主张改革现状的；第三部是提出未来远景的《大同书》，告诉知识分子，应先走改革路线以至小康，最后再到大同境界。

     在著书之外，他还开办了学堂，学生中有一个十七岁就中举人的神童梁启超。就这样三年过去了，这三年的准备是团体的，不但充实了自己，而且著书也让他有了名字，他愈发感到“我道不孤”了。

     一八九四年，甲午战争开始了，小日本也盯上中国这块肥肉。在这种屈辱下，中国知识分子们，开始有反映了，其中最特殊的就是“公车上书”。照传统，秀才考上举人后，举人进京去考进士，称为在“公车”，“公车上书”就是举人向皇帝请愿。在中日签订马关条约之后十三天，梁启超联合了广东举人一百九十人上书，两天后康有为联合各省一千两百人上书请变法。可这对江河日下的中国来说，请愿是无效的。

     在康有为中了举人之后又办了报和强学会。在康三十八岁的时候，终于见到了翁。翁对他甚是赏识，他虽然年老，但报国之心未死，他决定在有生之年，再作一点事，即使是得罪了西太后，他也顾不得了。

第六章  皇帝

     翁把康有为的意见，偷偷告诉了皇帝。请皇帝注意这个三十八岁的青年改革家。这时正事甲午战争的第二年，中国打了败仗，割了台湾、赔了银子，皇帝在苦闷中。

     皇帝从四岁登基以来，没有一天不在皇太后的监视之下度过。他在没有笑容的宫廷里长大，整天就是别人向他磕头，他再向皇太后磕头。他夹在两极之间，两极中间只有他自己。直到六岁，翁师傅开始教他读书，他的境界才开始在知识上有了发展。熬到十九岁那年，皇太后在形式上将政权交还皇帝，但皇太后在颐和园里却掌握着一切。归政后，国事是一个烂摊子。外忧内患，国家局势逐步恶化。随着皇帝的年龄长大，皇帝决心做一个像样的皇帝。

     这天，皇帝在养心殿里单独召见了翁。翁道：“我们的国家，三十多年来，的确是已经开始变了，可是，我们变的，多是船坚炮利方面‘夷之长’，想从这方面‘师夷之长以制夷’。这不是根本的，根本的长处是他们变法维新所带来的政治进步，这才是真正的‘夷之长’。而我们却忽略了这些，没有去学。结果，我们非但打不过真正的‘夷’，甚至在日本变法维新后都打不过。这个教训告诉我们只有变法维新才能救中国。伏请皇上圣裁。”此后翁顺势推荐了康有为。

     两年过去了，他决心变法。就在他加紧行变法维新的前夜，翁被罢黜了。六年之后，七十五岁的老师傅在软禁中死于故里。

    康有为被秘密召见。值得一提的是康有为进宫还受到了袁世凯的帮助。康有为上奏：祖宗之法以治组中之地，今祖宗之地不能守，又何有于祖宗之法。而变法之要害在于大臣太守旧！读书而不明理，只能误国，不能救国。这次见面很难得，谈了两个小时。但在五天后，皇上就给了康一个特权——专折奏事，不必经大臣之手，直接天听。在第七天，皇上就下诏废除了八股，并晋升了四个小臣，参与新政事宜，而其中一人为谭嗣同。

    （待续）